正浩清算--关于破产债权申报中的职工工资与劳务如何界定的探讨

常德市正浩资产清算有限公司廖克均

在企业破产程序中，债权性质的界定直接决定清偿顺位与权益实现效果，其中职工工资与劳务报酬的区分是实务中的高频争议焦点。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职工工资作为第一顺位优先债权，可在破产财产中优先受偿；而劳务报酬通常被认定为普通债权，清偿顺序劣后于职工债权、税收债权，受偿率往往大幅降低。近年来，随着灵活用工模式普及、退休返聘现象增多及建设工程领域劳务关系复杂化，二者的界定边界愈发模糊。从江阴法院审理的退休返聘人员劳务报酬认定案，到北京海淀法院农民工劳务费优先受偿案，司法实践中出现了截然不同的裁判思路，凸显了界定标准的混乱与统一的迫切性。本文结合现行法律规定、典型案例及实务痛点，系统梳理职工工资与劳务报酬的界定逻辑，提出可操作的区分路径，为破产债权申报与审查提供指引。
一、职工工资与劳务报酬界定的法律基础与核心差异
（一）法律依据与权利属性差异
职工工资的法律依据源于《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及《破产法解释二》等规定，其核心属性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劳动报酬请求权，具有法定优先受偿性。根据法律规定，职工工资债权包括破产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以及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和法定补偿金，且无需债权人主动申报，由管理人调查后公示确认。此外，《破产法解释二》第十六条还将劳动报酬纳入排除个别清偿撤销的债权范围，进一步强化其优先保护地位。
劳务报酬的法律依据主要是《民法典》合同编中关于劳务合同的规定，其权利属性是基于劳务关系产生的债权请求权，属于普通破产债权（特殊情形除外）。劳务关系的核心是平等主体间的民事合作关系，双方不受劳动法调整，劳务提供者不享有社会保险、经济补偿等劳动保障待遇，其报酬请求权在破产清偿中无法定优先性，仅能在职工债权、税收债权清偿完毕后，与其他普通债权按比例受偿。
（二）核心区分维度对比

区分维度	职工工资（职工债权）	劳务报酬（普通债权 / 特殊优先债权）
法律关系基础	劳动关系（人身从属性 + 经济从属性）	劳务关系（平等民事主体间的合作关系）
主体资格要求	劳动者需具备劳动行为能力，用人单位需具备用工主体资格	无严格主体资格限制，自然人、法人均可作为劳务提供方
权利产生时间	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劳动关系期间产生	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劳务关系期间产生
清偿顺位	第一顺位（优先于税收债权、普通债权）	一般为第三顺位普通债权；特定情形下参照职工债权优先受偿
申报方式	无需主动申报，由管理人调查公示	需债权人主动申报，经管理人审查确认
计算标准	受最低工资标准、工作时间制度约束；高管工资按企业平均工资计算	按双方约定计算，无强制性标准限制
法律保障	受《劳动法》《劳动合同法》《企业破产法》多重保护	主要受《民法典》合同编保护

二、破产债权申报中界定的核心难点与争议焦点
（一）劳动关系与劳务关系认定模糊
劳动关系是职工工资认定的前提，但实务中多种用工形态导致关系认定困难。其一，退休返聘人员的关系界定争议。如江阴法院审理的案件中，黄某退休后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仍继续在原单位工作，法院认定双方劳动关系终止，后续报酬属于劳务报酬，不得作为职工债权申报。但对于已达退休年龄但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者，其与用人单位是否构成劳动关系仍存在司法分歧，导致报酬性质难以界定。其二，灵活用工模式下的关系混淆。劳务派遣、业务外包、兼职用工等模式中，劳动者与破产企业可能不存在直接劳动关系，但其劳动报酬是否属于职工债权存在争议，如劳务派遣员工的工资债权应由派遣单位还是用工单位承担，实务中裁判标准不一。其三，建设工程领域农民工报酬的特殊认定。农民工提供劳务往往缺乏书面劳动合同，其与施工企业、劳务分包商之间的关系难以定性，如北京海淀法院将无劳动关系的农民工劳务费参照职工债权优先受偿，突破了 “劳动关系为前提” 的一般规则。
（二）特殊主体与特殊情形的界定分歧
其一，企业高管工资的界定争议。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破产企业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的工资按照该企业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超出部分作为普通债权清偿。但实务中对 “高管范围” 的认定、平均工资的计算期间等存在分歧，且部分高管可能通过关联交易、虚假欠据等方式虚增工资债权，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其二，超过强制执行期间的工资债权界定。如江苏淮安中院审理的案件中，生效判决确定的工资债权因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强制执行，最终被认定为不得作为破产债权，此类情形下债权性质与效力的关联认定成为难点。其三，破产受理后继续提供劳动 / 劳务的报酬界定。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破产申请受理后为债务人继续营业而支付的劳动报酬属于共益债务，优先于职工债权清偿，但实务中对 “继续营业必要性”“劳动报酬与劳务报酬的区分” 仍存在争议。
（三）特殊劳务报酬的优先受偿认定争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七条规定，债务人所欠非正式职工（含短期劳动工）的劳动报酬，参照职工债权顺序清偿。该规定虽援引的旧法已废止，但裁判规则仍被沿用，导致特殊劳务报酬的优先受偿认定存在分歧。北京海淀法院在农民工劳务费案件中，基于农民工弱势群体保护原则，认定其虽不构成劳动关系，但属于 “非正式职工的劳动报酬”，参照职工债权优先受偿。但实务中对 “非正式职工” 的范围、“劳动报酬” 的认定标准缺乏统一规定，部分法院仅认可短期用工报酬，对长期劳务合作报酬则不予支持，导致同类案件裁判结果差异较大。
三、职工工资与劳务报酬的实操界定路径与建议
（一）以劳动关系认定为核心，建立分层审查标准
基础审查：坚持 “劳动关系为前提” 的一般原则。管理人应重点核查是否存在书面劳动合同、社会保险缴纳记录、工资支付凭证、考勤记录等直接证据，若上述证据齐全，且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遵守单位规章制度（人身从属性），同时劳动报酬由单位定期支付、劳动者主要收入依赖该工作（经济从属性），则应认定为劳动关系，对应的报酬为职工工资。
例外情形审查：区分退休返聘的不同情形。对于已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退休返聘人员，无论是否签订 “劳动合同”，均应认定为劳务关系，报酬为劳务报酬；对于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但已达退休年龄的劳动者，若其与用人单位存在长期稳定的用工关系，且符合劳动关系其他特征，可认定为劳动关系，对应的报酬纳入职工债权。
特殊领域审查：规范建设工程领域农民工报酬认定。参照北京海淀法院的裁判思路，对无劳动关系但实际为破产企业提供劳动的农民工，若能提供考勤表、工资明细表等证据证明劳务事实与报酬金额，且符合 “非正式职工” 特征，可参照职工债权优先受偿；但对于已通过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由分包商支付的劳务费，应由分包商申报普通债权，不得直接认定为破产企业的职工债权。
（二）明确特殊主体与特殊情形的界定规则
企业高管工资的界定：严格区分 “合理工资部分” 与 “超额部分”。管理人应结合企业职工平均工资水平、同行业薪酬标准及高管履职情况，核定其合理工资部分作为职工债权，超出部分按普通债权处理；对高管通过虚假债务、关联交易虚增的工资债权，应不予确认，并追究相关责任人责任。
超过强制执行期间的债权处理：依据《破产法解释三》第六条规定，管理人应对申报债权是否超过强制执行期间进行审查，超过期限且无正当理由的，即使是生效判决确定的工资债权，也不得作为破产债权确认；但对于因不可抗力、债务人隐瞒破产信息等客观原因导致超过期限的，可例外确认其职工债权性质。
破产受理后报酬的界定：区分劳动报酬与劳务报酬。若破产受理后，债务人继续营业需留用原职工的，其劳动报酬属于共益债务，优先清偿；若需外部主体提供劳务（如临时维修、专业服务），其劳务报酬若属于 “为继续营业而支付的必要费用”，可认定为共益债务，否则按普通债权处理。
（三）完善申报与审查程序，防范界定风险
优化职工债权调查公示程序：管理人应通过查阅职工名册、工资支付记录、社保缴纳凭证等资料，全面调查职工债权，重点核查未签订劳动合同但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情形；公示期间应明确异议反馈渠道，对职工提出的异议，需结合证据材料重新核查并出具书面答复。
规范劳务报酬申报审查：要求劳务报酬债权人申报时提交劳务合同、工作量确认单、结算凭证等证据，管理人应对劳务关系真实性、报酬计算合理性进行实质性审查，防止虚假申报或混同职工债权。
建立争议解决机制：对债权性质有争议的，管理人应组织债权人、债务人、职工代表召开听证会，充分听取各方意见；争议无法协商解决的，引导当事人通过破产债权确认诉讼解决，避免程序拖延。
（四）强化特殊群体权益保护，统一裁判尺度
针对农民工、短期工等弱势群体，应在法律框架内强化保护力度。其一，明确 “非正式职工劳动报酬” 的认定标准，将连续提供劳务 3 个月以上、接受用人单位管理、主要收入来源于该劳务的短期工、临时工纳入保护范围，其报酬参照职工债权优先受偿；其二，建立农民工工资专项核查机制，对建设工程领域未结清的农民工劳务费，优先核实确认，必要时可要求债务人提供担保或专项留存资金；其三，通过发布典型案例、出台指导意见等方式，统一司法裁判尺度，减少 “同案不同判” 现象。
破产债权申报中职工工资与劳务报酬的界定，本质是劳动债权优先保护与债权公平清偿原则的平衡。职工工资的优先受偿源于劳动法对劳动者的特殊保护，而劳务报酬的普通清偿则体现了民事主体间的平等保护，二者的界定核心在于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实务中，管理人应坚持 “劳动关系为前提、特殊情形例外保护” 的原则，结合用工事实、证据材料及立法精神综合判断，既要防范劳动者权益被不当稀释，也要避免普通债权人利益受损。未来，随着破产法治体系的完善，亟需通过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界定标准，统一裁判规则，同时强化管理人的审查责任与府院联动机制，实现 “职工权益保护、债权公平清偿、企业风险化解” 的多赢目标。